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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品 【酒家】蒲香永远流传(小说)


作者:七色槿 举人,4630.68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3992发表时间:2017-10-07 09:36:09

江西快三开奖 www.82xp5.cn 【酒家】蒲香永远流传(小说) 兜兜他爹带着兜兜来到小蒲河村的那天,是一个夏日的傍晚。爷俩从安徽老家一路讨要,走到蒲河桥上走不动了。兜兜爹吃坏了肚子,又拉又吐还发高烧,躺倒在桥上了。村里的贫协主任到镇上开会正好看见,就把爷俩带回村里,让他们在饲养处边上废弃的铁匠棚里住下了。村里的婶子们仁慈,她们拉着没了娘的兜兜一个劲地叹气。由村书记家的儿媳妇带头,这家送来一瓢苞米、豆子,那家送来半袋子红薯干,书记他娘还给拎来了一口铁锅,爷俩就在铁匠棚里过起了日子。
   兜兜他爹名字叫单裤,人们还知道他爷叫棉袍子。也有孩子问过大人们:他家为啥都取个衣裳的名字?大人们都不太愿意搭理,他们听了总是一副不屑的神情。孩子再问,大人就背着手转头走了,把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扔在身后:他那头都是这样叫吧,咱这头可没人叫这怪名字。
   那年秋天,兜兜成了村小学里的新生,跟村里的孩子们一天天地熟了起来。放学后你到他家玩,他也到你家玩,更多的时候搭伴在河边上剜菜、薅草。小蒲河可不是一条小河沟,它河宽水大,绕过村南头的坡地往东流去,河两岸茂密的蒲苇给河水镶了两道深绿色的花边,蒲草的香气传出好远好远。
   兜兜穿得破烂,可他不烦人。人们喜欢他咧开嘴乐的模样,一乐就露出两个小虎牙,傻乎乎的样子叫人觉得心里踏实。不像村东头的狗剩,那家伙笑起来坏坏的,看着有点瘆得慌。
   兜兜他爹给生产队里喂猪,见了人总是谦卑地笑笑,他身板不好,老是病恹恹的。但是那些猪被他喂得很欢实。晌午时他顶着日头从河边割来蒲草,一把一把摊在墙头上晒蔫了,到了晚上三编两拧就编成一个漂亮的蒲扇。他家的蒲扇很多,村里大人小孩谁去要都给一个,白给了人家还要搭上两句好话:还是这儿的蒲草香啊,晒干了也香。
   后来他爹胃穿孔死了,兜兜不上学了,接替他爹喂猪。再后来就是改革开放,生产队解散了,村里的年轻人陆续离开家到城市里打工。兜兜也去了南方,一时间跟小蒲河村失去了联系。
   今年春天,外出打工的人们陆续离开家的时候,十来年没有消息的兜兜回到了村里,他从南方带回个媳妇,一个说话细声细气、又干又瘦的小个子女人,她用围巾把脸裹得只露出眼睛,躲避着北方凛冽的春风。村里的大婶们忙得顾不上喂猪撵鸡拉家常,呼喊着涌到街上来观看。
   兜兜家那间铁匠棚的墙上的黄泥几乎剥脱净了,裸露的土坯间净是窟窿,棚顶的苫草乌黑,一副随时要往地上倒的样子。大婶们给他出主意,叫他搬到村外河边上的机井房去住?;缇筒鸶删涣?,那房子空着,没门没窗,但是房顶还挺结实。
   兜兜很快就修整好那间房子:木匠给他做了新门窗,他自己垒砌了锅灶,盘了火炕,然后就把瘦小的媳妇领到了新家。他攥着媳妇的细手腕,跟在装着家什的驴车后头走出了村子。沿路上看热闹的大婶们亲热的跟他打着招呼,几个小孩子跟在他们身后叽叽喳喳地乱叫。走到村东头,狗剩他爹在家门口叫住了他,抱出来几棵白菜给他装在车上。
   第二天清晨,当房顶的烟囱第一次冒出炊烟的时候,兜兜和媳妇跑出屋外观看,高兴得像两个孩子似的。小蒲河满槽的春水哗哗地在身边流过,河水淹没了河边的卵石和草地,两岸边干枯的蒲苇茎中已经冒出了黄绿色的嫩芽。太阳还没有露脸,远处的杨树林子后面喷射出耀眼的霞光,河水被早霞映成了粉红色。一群鸟儿在河边觅食,听到他俩的欢笑声,它们像喊齐了号令似地扑啦啦飞起来,随即调转方向向东飞去,在霞光中由灰褐色变成粉红。
   小屋的门前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在乡村的七十二行谋生手艺中,兜兜选择了黑白铁加工这一行。他在南方投师学艺三年,又自己干了六年,早就是一个不错的工匠了,经他敲打出来的那些水壶、簸箕、料槽等,比当地工匠做出来的小巧,细致耐看。
   每到集日,兜兜会带着他做出来的物件往蒲河桥那边的集市去卖,平日里也会在河堤上的柳树下摆上几个。兜兜媳妇细声细气地答对着买主,人家递给她钱,她总得先笑笑,露出感激的模样,再把钱仔细地揣进兜里。
   这情景让村人们有些不是滋味,村街上闲唠嗑的人们就有了新的话题。有人说:“这小子,跑南方逛几年,换个买卖人的脑袋回来了?!?br />   有人说:“他一个祖传逃荒要饭的也想发财?祖坟上没那根蒿子?!?br />   有人说:“还记得单裤那副凄惶相不?听说他爷还叫个棉袍子?他随了谁也不是能发财的面相,除非是别人的种?!?br />   当人们知道兜兜敲打几天的物件在集上很快就能买光,打听到一只小水壶就能买到三十元钱,并且没人讨价还价时,村人们开始愤愤不平了,这和把自家地里出产的豆子、苞米卖出去可大不一样。
   有人说:“没良心的兜兜,跑回来空手套白狼赚咱们的钱来了,当年青黄不接时候他爷俩来咱村,我可是给舀了两瓢苞米的,算是喂了狼啦?!?br />   有人说:“我家那爷俩个出门在外受苦受累,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,他倒好,坐阴凉里敲打几下,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好?!?br />   有人说:“这事村长应该管,为啥让他白住在这儿?该让他交钱?!?br />   有人说:“工商所也应该管,他偷税漏税行吗?该让他蹲完派出所,还得蹲县公安局?!?br />   他们去找村委会,让村长来管。村长见了兜兜说:“群众对你白住那间房子有意见,你得意思一下,交点房租钱?!?br />   兜兜说:“行,我交,干脆让我买下来吧?!?br />   村长去找村会计,商量卖机井房的事?;峒扑担骸暗背跽嗣嫔现挥心翘谆?,没有房子?;澳瓯荒懵袅?,帐也消了,卖的钱交了镇上饭店的欠款。眼下正搞财务联查,群众盯得紧,那间破房子不值一顿饭钱,你这会儿卖了它,不怕把卖机井的事儿勾出来?”
   村长说:“我只是说说?!?br />   接下来的几天,先是兜兜家摆在柳树下的水壶丢了一个,第二天又丢了两个簸箕。兜兜媳妇不敢在河堤上摆摊了,她把东西都搬回到屋里。接下来兜兜家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,是镇上工商所的,要兜兜拿出营业执照。兜兜自然没有什么营业执照,他给人家看了他的家底:一间小屋里锅台连着炕,做好的物件摞在炕梢。逼仄的地脚上有两张白铁片,两根稜木棍子,一把锤子。两个工作人员看了,商量了两句,跟兜兜说暂时不符合征税条件,说我们不想把你咋地,村里有人把你告下了,我们不来看看也不行。
   狗剩不知是听人说的,还是他心里想出来的,工商所该来找兜兜的麻烦了。他在街上招呼:“都上兜兜家看热闹啊,今天他家热闹透啦?!?br />   村里来了不少人,围在机井房周围看热闹。当痞子有一百九十种方法,狗剩全懂得,狗剩说:“兜兜,你家这是在拍电影吗?”
   兜兜说:“你家才拍电影呢?!?br />   狗剩说:“拍电影咋的?兜兜你不用敲打那玩意了,就让你媳妇拍电影去吧,长得杨柳细身的,演个卖淫小姐啥的正合适?!?br />   兜兜说:“你演吧,你跟你媳妇演西门庆和潘金莲正合适?!?br />   那天夜里,睡在温热的火炕上,兜兜跟他媳妇闲说话,兜兜说:“从我爹那辈起,我们就把小蒲河当成老家了,安徽的老家倒没怎么挂在心里。出去那几年也一直是想着它,念着它??晌蚁衷谛睦锘呕诺?,闹不清是咋回事了,也没做错了什么,村里人为啥待咱跟以前两样了呢?就好像耕地时候犁铧耕起来的泥土,一会儿翻到这边,一会儿翻到那边,可真是纳闷,谁也不知道谁心里想什么?!?br />   兜兜跟村里人疏远了,村街上很少见到他的身影,他不再参与村人的红事白事,安静地生活在村外小蒲河边上的房子里。兜兜媳妇在房后用柳树枝子围了一道篱笆,集日里逮回一群小鸭子养起来,每天早上把鸭子赶到河边去,晚上接回来,她从不到村子里闲转闲逛。
   中秋节那天,一个背着三个相机的艺术家来河边拍夜景。他看见月光在波光粼粼的小蒲河上铺了一条谁也不能走的路,河面上水雾弥漫,天上一轮满月明媚而安详。河岸边有一长溜的稻田,随着秋风摇摆的稻秧像海浪一样,有一间小屋子就像停泊在海上的船。小屋的窗子透出鹅黄色的灯光,窗玻璃上长出一排蒲草,还有两个肥壮的蒲棒,还有栩栩如生的蝴蝶、蜻蜓挺立在蒲草上。美呀,真美,艺术家惊呆了,他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,满玻璃的动物植物使他进入了一种癫狂的境地,他端着相机一张一张地拍下那些新奇的东西,远镜头拍一张,近镜头拍一张,再拍一张逆光的。艺术家越拍越激动。
   第二天,艺术家带来了他的老朋友,一位研究民俗的学者,也是艺术馆的馆长。他们进入兜兜的小屋,看见泥坯土炕上坐着的一个娇小细弱的女人,半新不旧的衣裳,怯怯的神情,像从民国的画中走出来的一样。艺术家简直兴奋到极点,他没想到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竟然藏着如此的珍宝,他高兴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,只是哗哗地拍照,拍了灶台,拍了屋顶的烟囱。最后他请兜兜媳妇到河边上,他要拍一张封面特写。他仔细地选景,泛着白光的河水,水中游动的小鸭子,绿带一般的蒲苇丛,还有那个古典风格的女人,他一样都没有放过。
   那位研究民俗的学者看到了兜兜媳妇压在炕席底下的全部剪纸,老先生像对待珍贵文物一般,带上白手套一张一张捧起来欣赏,他说从那些剪纸中闻到了醉人的蒲香,他从中挑选出几张带回去,并坚持留下五千元钱作为定金。他让兜兜媳妇剪一套小蒲河的四季。
   兜兜家几张破纸卖了五千块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村里,这下子村民们彻底愤怒了。全村空前一致地统一起来,要共同对付那个异类了。
   这天,兜兜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,坐门前在晨曦中敲出一片轻重相间节奏明快的叮当声。他看见狗剩爹正走上河堤,老头子手里捏着烟袋锅,腰上挂一个盛水的葫芦。兜兜停下敲打,拿起一个水壶迎上去招呼。老头低着头,将手里的烟袋锅缓慢地裹进烟口袋里,又背过身去继续走路,显见是不愿搭理这忘恩负义的货。
   河边上的那间小房子像磨盘一样压在村民们的心上,人人都觉得沉甸甸的。人们盼望着河水暴涨冲垮那间房子,盼望着平地起炸雷炸塌那间房子,盼望着那块地面裂开一道缝再合上,让那间房子彻底消失。
   不知从谁开始,晚上有人到河边挖沟了,就对着兜兜家的小房子挖。很快就有更多的人加入,全村在家的汉子们晚上都去了兜兜家屋外挖沟。三个晚上的功夫就围着房子挖出一道半圆形的深沟,没挖的那一面是河滩,他们要看到兜兜跟他媳妇无路可走,只好把屁股坐进水里去。
   晚上挖沟成了小蒲河边上的一道风景。白天村子里安静了许多,汉子们大半天地睡觉,养精神,村街上也少了扯闲篇的女人。到了晚上,天色黑沉了以后,挖沟的人们扛着尖锹,带上搂鎬,在夜色中神秘地向河边进发。他们把已经挖好的沟加宽加深,有人在沟里挖,有人把挖出来的土扬在兜兜家的门前。村人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团结,像现在一样同心协力。
   干到半夜时分,汉子们各回各家,家里的女人还没有睡下在等着他们。有人家传出了炒菜的香味,这家的女人要炒上两个小菜,再烫上一壶酒,犒劳犒劳干活的男人。这又很快成了小蒲河村女人们的共同行动。
   挖沟的行动还在向纵深发展,沟是挖得够深够宽了,但是渗出来的水却不多,村民们等不及了,把手上的锹镐换成了水桶,从河里提水往沟里灌。女人们也加入进来了,人们排成了一道水桶传送带,手臂接手臂,河水哗啦哗啦灌进沟里,小蒲河的夜晚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泼水声。
   又一天的夜里,灌水的人们又在河边排成了传送带。人们往河那边看去,蒲苇丛里趴卧着几只鸭子,回头看看,那间房子黑着灯,窗户大敞着像睁大的眼睛,玻璃上的窗花撕得乱七八糟的。
   兜兜两口走了。
   很快就是冬天了,没有遮掩的小蒲河显得更宽了,被灌水的人们踩烂的蒲苇没来得及长起来,露着干枯的根。一群孩子爬过深沟进入机井房去掏麻雀,那个小房子成了雀儿们过冬的窝。村里传来驴叫狗吠声,在河边上听起来低沉多了。小蒲河村又恢复了祥和平静。
  

共 4502 字 1 页 首页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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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细细读完这篇小说,我心底涌起阵阵酸楚。生活真的很不容易,不仅仅是时代造就了那些辛酸的故事和艰难困苦的岁月,更重要的是人心,人性,这不论普通百姓还是“高贵者”。小说只是讲了一个故事,兜兜的故事,这平凡人的故事,透过那些细节的描写,深刻地揭露出人性这一主题。小说构思巧妙,情节详略得当,简短的文字,勾画的众多小人物栩栩如生,特别是最后的结尾,其留白空间带给人的思考胜过故事本身。很好的一部短篇,推荐阅读!〔编辑:山泉〕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F1710160005】【江山编辑部·绝品推荐20180703第1062号】

大家来说说

用户名:  密码:  
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山泉        2017-10-07 09:39:27
  小说贴近生活,贴近现实,鲜明的对比,直击人的心扉。
   世道在变,人心不古。
我来自大山深处,来自心灵彼岸……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山泉        2017-10-07 09:40:31
  问好七色槿老师,你的小说,确实相当成熟和稳健,非常喜欢。
我来自大山深处,来自心灵彼岸……
3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故事中人        2017-10-29 06:37:48
  反映一个时代的悲哀。构思巧妙,将时代变迁中的人性变化展现得淋漓尽致!好l
平凡的人有着平凡的故事
4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七色槿        2017-10-29 14:59:41
  山泉的评论总是贴近写作者的本意,谢谢你。
   社会的变革已经摧毁了传统乡村中淳朴的民风,已经找不到以前那种温暖的叙事。
5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七色槿        2017-10-29 15:00:42
  给故事敬茶。谢谢你。
6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七色槿        2017-10-29 16:30:17
  有欢喜有酒有朋友的家,淡然就好。
7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故事中人        2018-07-04 01:09:29
  剖析人性的小说,深思。祝贺绝品!
平凡的人有着平凡的故事
8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故事中人        2018-07-04 09:33:19
  【酒家*喜讯】祝贺七色槿佳作获绝!
   //bbs.vsread.com/thread-807556.html
平凡的人有着平凡的故事
9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江山绝品评议组        2018-07-04 10:33:41
  蒲香袅袅,氤氲成了一幅众生百态的小人物生活风俗画卷。作品以兜兜一家在小蒲河村的生活际遇为引线,将目光和心灵的触角深入到偏远乡村的角角落落,透过纷繁复杂的生活现象,展现特定历史背景下以兜兜为代表的形形色色小人物的悲哀与平庸,高尚与委琐,挣扎与独立……让兜兜等一个个个性鲜明的小人物形象跃然纸端,呼之欲出;品读文字,让人沉醉于小说所展现的生活场景和兜兜一家的命运之中,时而悲戚,时而默叹,时而愤慨,时而鄙夷,时而向往,时而怜悯,时而感动,时而无奈。小说直击人性的本质,藉此反映社会现实,剖析社会的病态。力荐赏析。
10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山泉        2018-07-05 08:58:59
  绝品组的各位老师辛苦了!
我来自大山深处,来自心灵彼岸……
共 14 条 2 页 首页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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